坐的士
周银芳
我退休定居省城,日子便慢了下来,晨起锻炼,午后看书,隔三差五与老友小聚,闲暇时也埋首案头,倾心文学创作。外出代步,我爱打的,小小车厢,流动的是人间烟火。的士司机走南闯北,见多识广,上至国家大事,下至民间趣闻,皆能娓娓道来,对我而言,这方寸空间,便是鲜活的创作素材库,每一次闲谈,多少都能了解到一些人间奇闻轶事。
疫情期间,我有次戴口罩出行,一层薄薄的棉纱布,隔绝了病毒,却意外拉近了一场跨越山海的乡缘。那天下午,我拦了一辆的士,刚落座,司机一句带着闽北山区腔调的寒暄,便撞进了心底。那熟悉的尾音,裹挟着山涧的清风、溪水的潺流声,我心头一动,试探着询问,竟得知我们是同村人。
我已几十年未回故乡,遇到家乡人,心底翻涌着他乡遇故知的欢喜,本想向司机说明自己与他是同乡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我深知一旦亮明身份,这份自然的闲谈便会多了些拘谨与客套,那些最真实的家乡近况便再难听到。于是我说道:“我也是闽北人,早年曾去过你们村几次,有一次仅在你们村居住了近一年。那时你还是个小孩,彼此都不认识。”司机一听我与村里有这层关系,自然放松下来,话语间也多了几分热络。乡音袅袅,如一根细线,牵起我尘封多年的故乡记忆。

少时的画面,在耳畔的乡音里徐徐展开。村边的河,碧波荡漾,是我童年的乐园,却也曾险些将我吞噬。那年盛夏,我下河游泳,被湍急的河水卷走,是老支书奋不顾身跳入水中,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更让我感念一生的是那年征兵,村里有不少青年符合条件,是老支书极力举荐,我才得以穿上军装,走出山区,从此改写了人生的轨迹。掐指一算,老支书已近百岁,我连忙问起他的身体,司机猛地一愣,回头望向我:“您怎么认识老支书?”我笑着编了个理由:“我与他是忘年交。”
司机眼中满是敬佩,滔滔不绝地说起老支书的传奇:“自村子始建,他便担任村支书,带领村民披荆斩棘,甩掉了贫困村的帽子,村子一度获评县级先进村。退居二线后,他又担起村老年协会会长的重任,依旧为村里的大小事操劳。”我听后为老支书身体还很健康而高兴,感慨万千地说:“老支书是村里的魂,是乡亲们的主心骨,家有一老,如有一宝,只要他健在,村里这个大家庭就散不了。”司机连连点头说:“可不是,如今的村‘两委’,遇事依旧会登门请教老支书,他说话的分量,在村里仍然重千金。
思绪又飘向那位慈眉善目的张婆婆。八岁那年,我身患疝气,疼痛难忍,父母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,医院的手术费用更是让贫寒的家庭望而却步。近七十高龄的张婆婆得知后,不顾山路崎岖,进山采药,熬成汤药喂我喝下。不过一月,我的疾病竟然痊愈了。我轻声问起张婆婆的近况,司机的一句话让我瞬间红了眼眶:“老人家走了五六年了。”我侧过身,泪水无声滑落,满心都是自责与遗憾,愧疚自己未能送老人最后一程。
车行至半路,街边忽然传来敲锣打鼓的声响,一群人簇拥着一位年轻小伙,欢声笑语送他参军。触景生情,当年的画面骤然而生。那时,我是村里第一个参军的青年,全村男女老少自发来到村口,老支书拉着我的手,乡亲们围在身旁,一声声叮嘱:“你是村里的希望,到了部队好好干,为家争光,为村争光,家里的事不要担心,有我们呢。”我热泪盈眶,不敢多留,怕被乡亲们的热情困住脚步,毅然登上拖拉机赶去县城集中报到,奔赴遥远的他乡。

欢送的人群散去后,我问司机:“如今村里出去在外工作的人不少吧?乡亲们如何评价他们?”司机语气自豪:“最厉害的便是我表叔,虽然他的乳名叫大傻瓜,可脑子比谁都灵光。他也在省城工作,现在已退休。”我心头一震,这说的不就是我么?我强压着心底的涟漪,追问他父亲的名字,司机报出他父亲姓名的那一刻,我才知他是我当年结拜兄弟的后人,我险些摘下口罩,告诉他我就是他口中的表叔。可转念一想,如身份揭晓,这份坦诚的交谈便可能会戛然而止,我终究还是按捺住了激动的心绪。
我故作平静地问:“你表叔究竟厉害在哪里?”司机喝了口矿泉水,如数家珍:“他从小读书成绩拔尖,是村里第一个当兵提干的人,也是村里职务最高的干部。更难得的是,他当官不忘本,帮村民联系省城医院看病,为村里的孩子指导大中专志愿填报,多方奔走帮助村里修通了水泥路,协调上级将自然村升格为行政村……。”
我淡淡地说:“这些都是举手之劳的小事,不值一提,你们还一直挂在心里?”司机一听急了:“在你们城里人看来这些是小事,可在我们村里人心里件件都是关乎村民健康、前途和生计的大事!您是否对我表叔有看法?为何这样说话?”我心头一暖,连忙解释:“没有,没有,我是想说身为从村里走出去的人,做这些都是分内之事,理所应当。”我又问:“你表叔如今已退休了吧?没了职权,乡亲们还会惦记他吗?”司机语气坚定地说:“怎么不会惦记,我们村里人是最重情的,只要谁为村里做了好事,不管他退不退休,乡亲们都会记着他。现在村里依旧用我表叔的故事激励孩子们。”
我好奇地问起村里如今的领头人是谁,司机回答:“新的党支部书记叫范为民,也是个传奇人物。”这个名字如惊雷般在我心底炸开,他竟是当年我参军时,被其母亲抱在怀里欢送我、年仅三岁的娃娃!我惊声问道:“听说他就读名牌大学,毕业后本可留在城市,为何要回村?”司机说:“我也不知,村里有人说他傻,放着好日子不过,偏要回村吃苦。”
我又问道:“你刚才为何说他也是个传奇人物?”
司机回答:“除了他大学毕业后回村务农勇气可嘉外,关键是他在五年时间内带领全村人,把村里建成远近闻名的富裕、文明、美丽的社会主义新农村。”
我一听来了兴趣,激动地问道:“你能不能具体说说他是如何带领全民创业的?”司机说:“这些年我都在外跑车,我也只知道个大概。范支书在大学就入了党,他回村当选支书后,面对村里的发展瓶颈,集思广益,大胆做出举债经营的决策。他请来大学同学的行长到村里实地考察,争取到大额贷款,吸引企业投资,依托村里的资源,打造出5A级旅游景区、南方木材加工集散地、富硒产学研基地三大品牌;村民变股民,建新村整齐划一,老村改造成农家乐,既是景点,也可供游客居住。家家户户买了小车,范支书当年就读的大学还在村里设了研究所。”
听了司机的话,我感动地说:“范支书大学毕业回村不是傻,是志向,是担当和奉献。”司机说:“您说的对,看到村里的巨变,那些当年说他傻的村民,纷纷改口,称赞他是傻了自己,造福了全村;他人如其名,一心为民。”
我顺便又问了一句:“建新村后,当年那条水泥路还在用吗?”司机说:“用处大着呢。那条路已和被改造农家的老村落融为一体,来旅游的旅客一律在老村口下车,只能徒步走进村,然后再由老村进各个旅游点,进点时乘坐观光车。同时,村里在村头路口还立了个碑,碑的正面刻着“励志路”,反面刻着我表叔的名字以及建路的金额和此路发挥的作用。老支书当年都会领着小学毕业生聚集在路碑前,用我表叔来激励学生们沿着正确的道路走好人生。老支书退二线后,范支书始终坚持着这一做法。”
听完司机的介绍后,我心中感慨万分:这是多么纯朴善良、有情有义的乡亲啊!我这个游子只是做了一些任何懂得感恩的人都会做的事,而且这些都是合情合理的事,迟早都会得到解决,只不过是被我先遇到了,但乡亲们却念念不忘。乡亲们的深情促使我升起继续为村里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的心愿。虽然我退休后无力在一线为家乡奔波,却可以拿起手中的笔,书写家乡的变迁,讲述乡村振兴的故事,用我们村里的发展史告诉世人:一个村要崛起,只靠外力帮扶是不够的,根本是要有一心为民的领路人,有团结奋进的班子,有一条符合实际的发展路子,有全村人脚踏实地的奋斗。还要学会如何大金额融资,突出重点打造品牌项目,在最快的时间内形成效应。
“滋”的一声,的士稳稳停在目的地。司机说:“您已到地方了,我的介绍不全面,请原谅。一看您就当过领导,我表叔您或许会认识,如有碰到他代向问好。”我笑着说:“你讲得很好,这一路我仿佛免费回了一趟故乡,解了我半生乡愁。你来省城这么多年为何不找你表叔?”司机说:“刚来时想找他,后来一想几十年未见,冒昧去找他太唐突了,再说他太忙了,怕给他添麻烦。”我缓缓摘下口罩,目光温柔地看着他:“你不是要找你表叔吗?我就是。你是铁牛的儿子?一晃眼都成家立业了。”
司机瞬间愣住,随即紧紧握住我的手,激动得语无伦次:“您真是表叔?没想到竟以这样的方式遇见您,幸好我没说您坏话。”我笑着问他,为何不回村创业,他坦言,在省城帮儿子带小孩,等明年合同到期便回村当股民,守着家乡过日子。
分别之际,我们互换了联系方式,司机热情地说:“下次坐车找我,免费接送,免费当导游! ”我笑着应允:“那不行,车费必付,免费为我讲解倒可以。”
小小的的士,载着我走过省城的街巷,也载着我穿越时光,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故乡。这一路的相逢与闲谈,是上天对我的一次珍贵的馈赠,是我文学创作里温暖而厚重的篇章。一路的唠嗑使我感到,乡愁不再是遥远的牵挂,而是眼前鲜活的人、生动的事,更是那刻在骨血里永不褪色的乡情。

